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人常说“好文章”,可“好”究竟指什么?大致有两层意思:一层是语言表达流畅,节奏明快,不别扭;另一层是说得对,能抓住要紧的问题,得出站得住脚的结论。表面看,这两层好似乎并不相干,好像车开得快不快,跟车漆是什么颜色无关。但写得多了你会发现,二者往往纠缠在一起:越是读起来顺的文字,越有可能说得对。

这并不是玄学,而是在反复改写中慢慢得出的经验。你如果认真对待一段文字,让它读起来更自然,更一口气读下去不打结,你往往不会只动皮毛。你会顺着那股不满意的感觉往里追问:这句哪里多?哪一层意思其实是废话?哪一处转折其实没想清楚?等你把这些地方一一处理,句子变顺了,思想也跟着变清楚了。朱光潜在《咬文嚼字》里说过,调整文字往往是在调整思想。

很多人以为“文字好看”是外壳,“思想深刻”是内核,两者可以各自为政。可真正写起来才知道,写作者既是作者,也是第一位读者。他要一遍遍把自己写的东西读给自己听。文字若沉闷阻塞,他自己首先就过不去,许多小小的错误、含糊、偷懒的地方,就会在这反复的自我朗读中暴露出来。文字流畅,不过是他和自己思想一次次碰撞的表面迹象。

写作,不只是把已经想好的东西记下来,而常常是在纸上把模糊的感觉逼成清晰的句子。在这个过程中,不顺畅的地方,往往正是“没想明白”的地方。一个生硬的转折,背后可能是理由不够;一串拖沓的修饰,背后可能是你还没抓住重点;一句绕来绕去说不完的话,背后多半是你舍不得删掉自己并不确定的念头。等到你逼着自己把这些都改到顺耳,许多原本含糊的想法,也被迫要么站直,要么被删掉。

从这个意义上讲,语言的流畅优美不只是装饰,而是一种考验。你要求文字在节奏上自洽,就等于逼着思想在逻辑上自洽。好的文章有自己的“呼吸”:有的地方需要短句,干脆利落像一记锤子;有的地方需要长句,把一个弯曲的念头像线一样慢慢拉直。节奏不是花样,而是对思想形状的顺应。

或许这里有人问了,难道没有那种花言巧语,说得天花乱坠,实际上胡说八道的文章吗?孔子不也说过“巧言令色,鲜矣仁”吗?当然有。但那样的文字若真要“好看”,作者往往也得先在心里搭起一套自洽的世界,至少要让自己“差点相信”。他要先编出一串看似连贯的理由,再用流畅的语气包装。这样一来,文中自有它的“道理”,只是这道理所立足的前提本身就是错的。于是我们可以说:好看的文字不必然通向真理,却往往通向某种内部的一致;而若作者本身是诚实地在追问,那么这种内部一致便会不断向真实的世界靠拢。

反过来看,一篇处处别扭的文章,问题常常不只在用词。那种句子接不住句子、段落接不上段落的感觉,往往来自作者自己心中没有一条完整的思路,只是把零散的感受往纸上堆。文字之所以僵硬,是因为思想本身就没有长成骨架,只剩一团软泥。读者难受,写的人其实也知道,只是还没耐心把那团软泥捏成能站得住的形状。

写作与其说是一项表达的技艺,不如说是一种整理内心的方式。你逼着自己把话说清楚,把句子写顺,把多余的枝叶砍掉,其实就是在逼着自己的思考往深里走、往实处落。哪一句显得矫饰,哪一个比喻显得聒噪,哪一段总让你读到一半想跳过去,那些地方背后,几乎都藏着一块未完成的思考。

因此,当我们说一篇文章“写得真好”,往往不只是被形式打动,而是隐约感到:这里的句子和思想,是一同被打磨出来的。好听,是因为说得顺;说得顺,是因为想得透。文字与思想,并不是一里一外的两层,而像一根麻绳的两端,里外缠绕,你一头用力,另一头也会跟着收紧。想真正说对,便很难写得难听;若从头到尾都写得拧巴,多半也就没真想明白。

标签: 写作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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